《规划一生：刘太格》

刘太格，1938年出生于英属马来亚麻坡，祖籍福建省泉州市永春县湖洋镇。祖父母在永春结为连理，并育有9个子女，长子即为他的父亲 — “南洋画派”先驱画家刘抗先生。

祖父母与外祖父母均出自书香世家 — 祖父福建永春的老宅前右侧，便是家中书房；外祖父是清朝的举人，曾居住在福州著名的“三坊七巷”，与林则徐互为邻居。刘太格小时候，在新加坡家中，祖父每天都会用闽南话大声朗诵当日报纸，无一日休息。

作为家中虎年出生的长子，父亲给他起名为太格（即“老虎”的英文tiger的音译），同时“太”代表身份最高，“格”又散发着“格物致知”等儒家思想的气韵 — 可谓结合了东西方文化的精髓。

不仅如此，他的弟弟妹妹的名字也都带着父亲对中华文化深深的理解以及华侨的家国情怀：刘太格二弟生于日本侵犯马来西亚之年，父亲取名为“煌”，意为“火烧天皇”；三弟出生时，日本已战败，则名为天亮了的“亮”；四弟名为“加特”，则是法语数字“四“（Quatre）的音译，以纪念父亲留法的四年岁月。而最小、最受宠的妹妹，则名为“道纯”，实打实的千金（即“千”的英文thousand的音译）。

刘抗常带幼年的刘太格去听音乐，欣赏印度舞蹈，逛马来人的巴刹，甚至看足球比赛。父亲把这些都视为人生与艺术的培养与熏陶，刘太格因此养成了贴近生活，注重细节，懂得雅俗共赏，注意平日学习及从普通人的日常中汲取营养的好习惯。刘抗总在家里那台古旧的电唱机上播放古典音乐，与刘太格一起欣赏。

刘抗对刘太格影响最大的是其终身学习的精神。刘抗做新加坡艺术家协会会长十几年，能包容不同团体、学派的艺术家。每年的艺术年展，几百幅作品都汇总在刘抗家里，这给年幼的刘太格大量浏览各类艺术杰作创造了机会，为他打下了艺术审美鉴赏力的坚实基础。

刘太格的母亲陈人滨，母亲平日的举手投足，贤静清丽，一颦一笑，气质高贵典雅，是一位为人极为低调谦和的大家闺秀。同父异母的哥哥陈人浩是著名的教育家、书法家。刘太格的父母移居马来西亚，陈人浩也一起随行并与他们一家人居住在一起。刘太格说，“舅舅每天检查我的习字并予以指导，年轻时打下这么好的基础，现在就能偶尔写写应酬书法。”

二次世界大战前后，许多中国文人来南洋避难，拥有丰厚才学的他们多数都进入学校任教。刘太格儿时便深受诸多下南洋的大学教授启蒙，受中华艺术和文化氛围熏陶，不仅对书法、绘画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时也在历史、地理、文学、数学、科学等学科上均功底不俗，而且还怀着强烈的华人身份认同感。

儿时的他一心以为自己会像父亲一样成为书画家，中学毕业后，17岁的刘太格去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留学，同时在读东悉尼技术学院的在职绘画课程，起初他只是为了学习一门技能，一边毕业后帮助父母改善家境。他一直都对绘画和书法抱有很大兴趣，但到第四年他深刻认识到建筑行业对人类、尤其是对当时落后新加坡的潜在贡献，放弃了做画家的念头，专攻建筑，并以“11年内最佳学生”的优异成绩毕业。

刘太格在悉尼一共7年的半工半读生活，他在课余同时为悉尼的3位建筑师工作：一位是JohnNesbitt；一位是ClementClancy，另一位是MiloDunphy，日益接触中，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他们对刘太格的思维起了很大影响。虽然不是运动型，但刘太格经常在丛林散步，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跟MiloDunphy跋涉了一星期，到塔斯马尼亚岛的摇篮山去。这些经历使他关注环境，也促使他推动对旧建筑物的保留，包括未来对新加坡沼泽地和次级森林的保护。

在悉尼完成建筑学本科后，1962年他以一等生的荣誉毕业，之后他前往美国，在耶鲁攻读城市规划硕士。怀着“为民族争气，为自己争气”之心，刘太格拼命读书。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一位著名的交通专家教授，深得其对交通规划的悉心指点，最终成为建筑、规划双人才。他以顶尖成绩 — 荣获三年内最佳学生奖牌毕业，被系主任推荐到著名建筑大师贝聿铭先生的工作室（位于纽约）工作。

在纽约贝聿铭事务所工作，他亲历各国顶级建筑师如何推敲项目细节，并多次与贝聿铭先生在建筑、规划、设计等多个维度进行沟通，学习到不少建筑设计的重要理念，比如重视建筑对采光的考量，流线的通畅性，建筑高贵感的塑造等，这些都使刘先生印象深刻，也对他日后规划设计产生深厚影响。

在悉尼在耶鲁在纽约，为了解西方人的思维方式，掌握道地的英文，坚持每周有6天只与当地人打交道。启蒙阶段有着纯正深厚的中华文化熏陶，成年后又有优秀西方文化的滋养 — 学贯中西，成就了他独一无二的设计理念：现代、地方、民族。

刘太格认为，建筑设计最为首要的是现代化——用现代科技、材料，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今天的古迹就是当年的“现代建筑”。他做建筑是要打造未来的古迹，而不是拙劣地模仿过去，也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然而，现代建筑又不能摒弃地方特色。生活习惯、气候特色、民族文化等都是独一无二的，应该体现在当地建筑中。

在贝聿铭工作室工作了几年之后，刘太格开始思考：既然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知识和能力，什么时候才能将自己的本领回馈给新加坡呢？正当此时，新加坡建屋发展局(Housing & Development Board，简称HDB)局长郑章远到访美国，两人聊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后，刘太格欣然接受了HDB的邀约。因为他了解贫穷落后的新加坡建国不久，百废待兴；同时，他又预见，新加坡的公共住宅政策将会是多么的优越，实现这一政策将会如何巨幅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1969年刘太格从美国回到新加坡任建筑师和规划师，他深入研究了西方的卫星城镇体系，并根据新加坡的城市现状进行了适当调整，使得新加坡的新镇规划在实践程度能达到理论上的要求。1979年，他升任为建屋局局长。

建屋发展局是新加坡唯一负责公共住宅的政府部门。工作内容涵盖了规划、建筑设计、施工、施工管理以及物业管理，在管理过程中取得了许多居民的反馈，这些反馈经过研究改善后，成果则应用在下轮的规划设计中，这样的工作反复了二十年，积累了十分珍贵的经验。期间，刘先生主持规划20个新镇，每个新镇约20-30万人。同时，也为政府从规划到建筑设计，在他手下共完成建设了约50万套公共住宅。

回顾1960年间，新加坡全国160万人，每4人当中就有3人住在棚户区。而到1985年，棚户区、无家可归者、贫民区、民族村都已消除。住宅将不同种族、不同收入人群进行了混合，化解各种族人民之间的纠纷，提升社区的凝聚性。仅25年，新加坡就完成了从“落后城市”到“现代都市”的蜕变，实践了“居者有其屋”的愿景。

1989年，刘太格被正式任命为市区重建局（Urban Redevelopment Authority）局长与总规划师，进一步优化新加坡的城市规划概念方案、践行让新加坡成为功能完善、环境优美的“花园城市”的理念。刘太格在任四年内，负责将负责将1971年的规划方案进行改善，完成1991年新加坡概念规划。该规划着眼未来，以100年为发展目标，为打造新加坡成为世界前卫的现代城市提供一个基础。

通过其智慧、远见与扎实的工作，使新加坡逐渐成为全球公认的功能完善、宜居生态的花园城市，成为现代城市规划的全球典范。

1978年11月12日，时任中国副总理的邓小平访问东南亚泰、马、新三国，新加坡是其最后一站，李光耀在机场举行欢迎邓小平的仪式，他们身后是卓琳，柯玉芝，王鼎昌，林秀梅。

1920年，16岁的邓小平去法国马赛留学的时候，他们乘坐的勒蓬号（Lebon）游轮途中在新加坡逗留了两天，当时新加坡给他的印象是又破又烂的渔人码头，公共环境又脏又差，百姓生活艰苦。这次访问参观了新加坡华人居住的公共居民区，他虽说不算富有，但也着实达到了小康水平，感叹：“为什么同样是华裔，你们却如此富有，而我们却还很穷？”

11月13日，建屋局主席范佑安和建屋局副首席执行官刘太格在建屋局总部，欢迎邓小平的到来并详细介绍了建屋局的组织及董事会的职能和发展。并通过图片、数据、图表介绍了碧山新区的建屋局样板组屋。邓小平对新加坡成功的大规模住房计划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他甚至想知道诸如三房公寓的水电费之类的细节，或者居民是否需要为电梯维护支付很多费用。

刘太格被委派向邓小平介绍新加坡的规划，邓副总理普通话中带有明显的四川口音，但刘太格不必求助于翻译。建屋局参访结束时，邓小平告诉新加坡官员中国可以受益于新加坡提供的廉价住房经验和公共住房政策。

中国新华社记者曾建徽、章蟾华采写了邓小平东南亚之行的特写，其中特别提到，新加坡在城市建设、环境保护和解决公共住房等方面的经验，都有可资借鉴之处。中国官方《人民日报》等主要媒体关于这次出访的报道中，对新加坡的介绍最详尽，也最全面。

邓小平结束对东南亚三国访问回到北京时，中央工作会议已经开了四天。邓小平认为原来准备在工作会议闭幕会上的讲话稿已不能适应新形势的需要。他亲拟三页提纲，要求重新起草一个新文本。

1978年12月2日，邓小平约胡耀邦、胡乔木、于光远等在家中谈话，谈讲话稿的重新起草问题。对重新写出的稿子，邓小平看后又谈了很多意见，邓小平特别举了新加坡的例子：新加坡月收人1500新币有权买房产，5房单位，70平米，花半年工资。那里的房租=工资15% （欧美日则是三分之一）。

1978年访问新加坡之后，邓小平数次提到要借鉴“新加坡的经验”。不久后刘太格受邀执掌福州中心城区规划项目，包括扩建、道路系统梳理以及中央商务区的设计规划等。刘太格说服当时的政府，保留了“三坊七巷”及其系列的福州传统建筑风格，给福州城留下了如今位列世界遗产预备名单、国家5A级景区的文化遗产。

中心城区规划结束后，当时任福州市委书记的习近平总书记非常欣赏这个项目，大力赞赏刘太格对于项目时间和质量的控制，邀请他继续负责福州机场的规划和设计。刘太格邀请了新加坡樟宜机场的专家们，一起将福州长乐机场设计成当时的世界一流机场——外部有着当地传统风格，内部采光、流线设计则充满现代化与人性化。

2017年，刘太格再次与福州合作，通过“星座城市“的理念，把大福州的周边城市（包括长乐、福清、平潭等）当作功能相对完善和独立的城市组合在一起，与福州中心城区形成城市群。这个方案，既保留了福州美丽的山水和海岸线，又保证了各区块应有的功能性，同时依然结合原有的城市风格，不会进行不可调和的改动。此外，刘太格还在他祖父母的老家 — 永春设计了科技馆、规划馆、幼儿园、岵山平面布局等项目。刘太格将清水祖师的祖籍地 — 岵山打造成“建筑物制绘的山水画”，在调整对称布局的同时，增加了清水祖师祠堂、显灵处、钟鼓楼，更在不破坏山体的前提下，增加了平缓的梯级，保证当地的老年人也可以走到山顶，进行休闲娱乐等活动。

在政府工作24年后，对新加坡组屋和市镇，以及市区规划等做出了巨大贡献，被称为“新加坡规划之父”。

他于1992年离开公共服务，任职雅思柏设计事务所（RSP）高级董事，希望将他在公共住宅和规划方面的经验与世界城市分享。通过这个机会，刘先生也重拾了自己青年时的建筑师梦。结合新加坡经验与城市发展需求，在中国，先后完成了苏州、厦门、重庆等数十个城市规划方案。

雅诗柏机构比大，刘太格只管专业工作，不需考虑行政问题，所以也没有想过离开。工作了将近25年到79岁时，邀请他加入雅诗柏的当时董事长孔宪基把股份卖掉，刘太格担心公司的文化会有改变，于是创办墨睿设计事务所（Morrow），部分同事也愿意与他一起。有意思的是，墨睿地址是雅诗柏之前所在。雅诗柏后来搬走后，刘太格和同事没走。墨睿承接的项目，有城市规划，也有纯建筑设计。

在建屋发展局工作，刘太格受到李光耀的影响。李光耀有伟大的信念，这些信念的一致性形成一股宏大的力量，引领整个团队，同时很注意细节，一草一木都很在意。刘太格强调一切规划必须从大处宏观着眼，从小处细节着手。没有宏观大局的理念就算不上规划，然而任何一处细节败笔都会破坏整体布局。

城市规划讲求严谨的科学性，好的规划师需具备人文学家的心胸，艺术家的眼界，还要有爱护大自然之心，与土地建立终生的爱情，珍视每一寸土地上的文物古迹，一草一木。一块土地，最重要的是尊重它原有的资源，大自然永远是真正的主人。

刘太格说“建筑设计我没有自己的风格，就是到哪个地方就取哪个地方的基因。人有人的基因，象有象的基因，那么每个地方的建筑也有它建筑的基因。我是用这样的理念来设计的。”

阿赫萨经济城（沙特阿拉伯）

不丹温泉度假村（不丹帕罗）

桂林水印长廊别墅区（中国广西省桂林市）

惠东“双月湾”（中国广东省惠东县）

吴淞工业园改建概念性总体规划（中国上海市宝山区）

香格里拉月光城城市设计（中国云南省香格里拉）

新加坡滨海湾游轮中心（新加坡滨海岸大道）

永春普足故里慈济文化园（中国福建省泉州市）

摄于1990年的一张珍贵的全家福照片。后排从左依次是二儿子Janos、刘太格、大女儿Estzer、大儿子Kristof、刘太格的现任太太Gretchen；前排是小儿子Daniel、小女儿Kristin

作为5个孩子的父亲，刘太格笑着说生孩子和教育孩子皆有所“规划”。匈牙利裔澳洲籍前妻Marta Mikes（已故）所生三个孩子是男、女、男相间：老大是澳洲著名心理学家；老二是悉尼歌剧院首席大提琴演奏家；老三是悉尼一家大银行的电脑专家。

现任美国籍太太Gretchen Liu née Gustafson所生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太太崇尚中华文化，能讲华语，于新加坡国立大学进修华文，曾就职于《海峡时报》，现为作家。他们夫妇二人都极重视孩子华文教育。老四目前在墨睿事务所负责公司行政管理，最小的女儿是主办澳大利亚国家艺术双年展的负责人之一。